不仅仅是浪漫
──有关同性伴侣关系的现实考虑
二言:我最近写了一篇《我身边的同志伴侣》,用白描的手法讲述了
我们美国东部华人同志圈几对同性伴侣的生活状况。文章发表之后,
所引起的反响出人预料地强烈,一些朋友要求更加深入地了解一下文
章中所提到的一些伴侣的生活状况。我打算对这一议题再深入发挥一
下。你和小钢是我文中叙述的伴侣之一,你认为我们该从哪些方面入
手?
楚钧:我也从侧面了解到了这篇文章所引起的反响,连我过去在校时
的一些异性恋朋友都拜读了,有人还打电话来寻我开心呢!这样题材
的文章在同志圈里的确不多见,我们可以在网络上读到很多同志爱情
故事,有的写得非常摧人泪下,但你用非常生活化的笔触讲述了一个
个真实的故事,里面没有什么大喜大悲的情节,但这番平常大概更能
够引起读者的共鸣吧,因为一来同志寻找伴侣本来就很难,二来即使
有了伴侣,维持关系也非常不容易,所以你的文章反而折射出很多人
的幻想。
二言:可能是吧。我接到一些朋友的回音,都说非常羡慕文中所描绘
的一对对同志伴侣,是否文章给人这么一个印象:“幸福的家庭同样
的幸福”?
楚钧:实际上应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即使是幸福,其间走过的
路也有一些曲折,比如不止一对有过劳燕分飞的经历。
我的生活和对同志伴侣的理解同其他的同志伴侣会有很大不同。
我和小钢从来不上网聊天,也不大去酒吧,连同志聚会也很少去,象
我们这样的伴侣,在圈子里的声音就小很多,但这不说明同志伴侣都
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如果采访不同的同志伴侣,对很多问题你
会得到面目全非的回答,就象我也认识你在文中提到的一些同志伴侣,
有一些我也很熟悉,也是平时交往中经常碰到的,但他们的经历和我
与小钢的经历是不大一样的。
二言:其实我在写文章时,有意择取了一些当时处於稳定关系的同志
伴侣。还有一些关系不稳定或者破裂或者恋爱不成功的,我都没有提
到,对於维持伴侣关系中涉及的诸多事项,也没有过多着墨。你刚才
提到,华人同志伴侣关系很难维持,到底难在哪里呢?
楚钧:我认为同性伴侣最大的杀手不是“爱情不专”,而是经济独立
的艰难,换句话说,那就是“贫穷”。比如我在国内的时候,自己学
业上再努力,能搏个留校任教就已十分不错了,那时学校的青年教师
住两人一室的筒字楼,就算学校对同性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这
样的住宿条件下,身为同志怎么去维持长期的伴侣关系?!到了美国,
读书有奖学金,但即使学生时代有了爱人,一到毕业只能哪儿有工作
去哪儿,结果还是劳燕分飞,天各一方。我是学生物的,拿到博士学
位后等待我的是长期的博士后职位。博士后的短期性和缺乏稳定又使
我无法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再加上要解决身份问题(也就是拿绿卡)。
拿绿卡后心神才能稳定下来,但这是个旷日持久的棘手问题,等到最
后安定下来,人也快奔四十了,人生一半就过去了。在这种情形下,
有谁会有那样的耐心陪着我折腾呢?我之所以能登上你的文章,是因
为我人生的两大幸运,第一是遇到小钢,但能和小钢一起生活,此外
我还必须感谢一批热心的中国和美国科学家,没有他们的倾力帮助,
我是不可能在这么经济不景气的时候,这么快地安定下来经营自己的
小家庭的。换句话说,经济上的独立和相对稳定是同志家庭的起点。
二言:你说得非常现实,但这样强调经济能力和生存,是不是太不浪
漫了?同志圈的常有人说“只要两情相悦,草棚也是天堂”。
楚钧:我无意否认或证实这样的浪漫的存在,但从我个人的经验来讲,
无论在中国还是在美国,即使草棚也要钱来买来租,人是不能和现实
隔离的。实际上,当基本的生活受到困扰时,两情相悦也隐藏了变数。
鲁迅先生有一部短篇小说《伤逝》说的就是这个问题。现代青年涓生
和子君相爱,子君效仿娜拉离家出走,和涓生同居,但旧时代不容忍
这样的举动,涓生因谣言四起而丢了工作,靠他的翻译写作也无以为
生,他们的感情也被贫穷拖垮,子君不得不回到封建家庭,最后去世。
这部旧时代的异性恋小说实际上是现代中国同性恋者生活最贴切的警
世之作,在一个对己不利的大环境下,追求自己的感情每一步都要精
心筹划,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让生计受到威胁。爱情是一朵美丽
的鲜花,经济独立是这朵花的根,没有根基,什么奇葩都得凋谢。一
个人的幻想可以是无限地浪漫,但日常的生活并非如此。
我和小钢在生活中也经历了一些不顺心的事情,比如我失业的时
候,小钢就担负着很大的责任,他不仅从经济上帮助我,而且也为我
的求职出谋划策,可以说我的烦恼也成了他的烦恼,所以同志伴侣的
生活并非很多局外人所想象的那般充满了风花雪月,好像两情相悦就
是一切,而是有很多现实的问题需要我们去面对,去解决。
二言:我刚刚和小钢认识时,觉得他是个非常传统的人,但现在听你
说经常带他去参加同事举办的聚会,我没想到他这么放得开。你在前
面提到,你们受到不少中国人和美国人的帮助,好像他们都知道你们
是一对。
楚钧:我们在这里的关系是全面公开的。特别是我在研究所里,对自
己的性倾向和小钢的存在毫无隐瞒。同志一般特别害怕华人同事,但
我认为这种顾虑毫无根据。我和小钢常常一起到朋友家去玩。有一次,
同事的客人问我结婚了没有,我大方地指小钢说:“我们是一对。”
我的同事没有对我们表现出任何成见,他们的很多聚会也会邀请我俩
参加,买了新房子也让我俩去参观提意见,有一对夫妻甚至开玩笑说
道:“你看楚钧他们多滋润。就象电影《美国丽人》里那样,家家都
闹矛盾,只有那对同性恋邻居,又是跑步又是锻炼,活得最好。干脆
我们离婚,各找个同性吧!”我们很积极地在异性恋朋友圈子里出入
是有目的的,我们增进他们对同性恋的认识和理解,不但可以改善我
们的生存小环境,而且可以扩大我们的活动空间。
二言:对於那些处於苦苦寻觅的同志,你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
楚钧:我觉得最重要的一点,是自己要把心态放正。这种放正可以从
两个方面来讲,一方面是不要畏惧自己的同性恋倾向,不要让自己在
这方面背思想包袱,这样你才能坦然地面对生活,面对爱情。假如你
成天为自己的性倾向感到困扰,缺乏自信,一会想着去改变,一会想
着和异性结婚来履行传宗接代的义务,一会又害怕进入同性恋圈子会
让自己曝光,会“身败名裂”,那么即使碰到了自己喜欢的人,又如
何能够坦然地去面对,去爱,去追求呢?再说,又有谁能够坦然地爱
上你这个问题缠身的人呢?
另外,浪漫也需要一些理性,尽量不要钻死胡同,比如暗恋一位
异性恋者或者爱上已婚同志是可能的,但这时候必须告诫自己要克制,
没必要将相思化作行为,因为即使为他们费尽心思,到头来你还是一
无所获。
再者,我觉得同志要找到伴侣,还需要自己走出来,参与到同志
圈子中来,因为只有在这里你才能找到心向一致的人,毕竟你平时在
单位和其它场合不太可能表明自己的同性恋身份,在普通的中国人圈
子里也不要期望可以幸运地碰到一位心心相印并成为恋人的同性朋友,
更没有人会给你牵线做媒,所以寻找爱人还需要靠自己的努力。比如
我和小钢是在你家的沙发上认识的,这点你在文章中也提到了,那时
候我认识你差不多已经有一年了,小钢大概刚刚认识你,我们的相遇
可以算是巧合,但也有着必然的因素。假如那时候我只是躲在家里不
敢出来认识同志朋友,只是成天白日做梦地幻想白马王子从天而降,
或者小钢抱着这样的躲避心态,我俩怎么可能相遇相识呢?
二言:这么说你俩确实有“缘分”?
楚钧:“缘分”假如是个修辞性用语,这么说也无妨,但我认为成不
成伴侣在很大程度上是个人的选择,和缘分无关。缘分之说带着太强
的宿命论色彩,我不喜欢这个概念。就算是有上帝,他老人家放着战
争、瘟疫和饥饿不管,去管我们这等无名小辈的个人生活,持这种想
法的人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和小钢都是适合家庭生活的人,我们选
择这样的生活方式,并很花力气经营这个家庭。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不认为同性伴侣是同性恋者唯一的生活方式,
同性恋的圈子里也应是多姿多采的,有独身,有恋爱,有风流,也有
家庭,这样我们的世界才算完整。你我周围都有不少单身的同志朋友,
我看他们每周都聚会,大家玩得很开心,说实话,我和小钢都有些羡
慕他们的这番自由自在呢。
二言:作为同性伴侣,你们最大的顾虑是什么?
楚钧:父母是顾虑之一,他们这个年纪的人能不能接受我们,这是一
个很大的未知数。但好在我们是很有主见的人,我们尊重父母但不盲
从,没结婚从而认为自己“对不起爹妈”的想法从未困扰过我们。但
我们最大的担心还是对“老来穷”的畏惧,人生最怕老来穷,对同性
恋者更是如此。人生易老,青春难驻,当我们丧失劳动力后有财力照
顾自己,是我们现在和将来面临的最大任务,而能够找到一位心心相
印的伴侣共计未来,相互支持,这对双方来说都是有利的。